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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春花旧梦

2018-09-15 10:36:41

迎春花是最普通的花,可我特别喜欢它。在我小的时候看到外祖父曾把它养在花盆里,一养就是十多年。我记得那盆迎春花十分好看,花瓣是双层的,就和我在南方看到的迎春花一样,鲜亮的黄色,尤其那些顶着小小绿叶的妩媚枝条,倒垂在花盆外,如珠帘一样的美。可我们这里的山野没有这种好看的迎春花,我看到的都是单层花瓣,开花时枝条光秃秃的没有绿意。

他是我继外祖父,姓钟,他言语不多,平时很少有话可说,可说起花来却滔滔不绝。因为说起花才知道他曾经给日本人家做过花匠。他早年就跟着老家的亲戚学做园艺,早知道日本人在招中国的园艺师,可他不愿意给日本人干活。后来日本人一直在旅顺口不走,还踏踏实实地在旅顺建起了关东神宫。当时旅顺的买卖没有不和日本人没有关系的,许多人都灰心丧气地认为铁定要当亡国奴了。为了生计,外祖父最终还是去做了老本行,没想到,不到三年日本就倒台了!结果,日本在旅顺口统治了40年之久。当年他36岁,一直没有娶妻。

外祖母祖籍山东,与我亲外祖父逃荒来到大连,后来外祖父染上抽大烟,卖光了所有家当,最后想卖掉自己5岁的闺女(我母亲)去换烟土。外祖母一气之下狠心甩掉了他,领着我母亲逃到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,总算捡回了母女俩两条命。十冬腊月外祖父死在了街头,有人看见他死去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条烂裤衩。外祖母得知消息已是迎春花开的季节了,外祖父的尸首早已不知流落何处,只能悲泣地草草收回了他的魂灵。

外祖父49岁经人说媒与我外祖母守在了一起,这就算结束了他的光棍生涯。有了家,从此家里就养起了花草,其中就有那盆好看的迎春花。外祖母知道他话少,外祖母喜欢话少的人。

外祖父平时不说多少话,可后来却常常听到他哼出一些小调来:

正月里挂门彩,红彩黄彩当啷彩。

正月里花儿开,红的黄的当啷开。

当啷着红的是灯笼花,迎春花儿当啷着开。

我爱听他哼这些小调,调音倒是挺准的,歌词听不大清楚。外祖母听他哼小调就偷着笑,别人看着纳闷儿,就背着他说:“老钟头这是怎么啦,是喝了老婆尿了吧?”(我们这里过去的民间口头禅,弄不懂是什么意思,大概是高兴得中邪了。)他不理会,照样话少,照样哼他的小调。

我喜欢他养的那些花儿,尤其那盆迎春花,非常好看。外祖父说,他这棵迎春花是从老家带来的,是南方的一个品种,因为北方冬季寒冷,在室外是养不活的。外祖父不是南方人,他老家在山西运城,我后来看了地图,他的家乡在大连以南相差一个多经纬度呢,那里要比大连暖和许多,我想那里的花儿开得应该是茂盛的。

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,现在还记忆犹新,梦里看到一大片迎春花长在水塘边,水塘边有翘檐的小亭子,迎春花枝条晃动着,鲜黄的双层花朵和小亭子一起映在水里,好大的一片水呀!绿水泛起浅浅的波纹,好美的景致。如今想来那正是我现在看到的江南景象,可我那时从来就没去过江南呀,我不知道梦的缘由,大概是梦里的巧合吧?

从那时起我真的喜欢迎春花了。不过我喜欢的是我外祖父花盆里的那个品种。后来搬家那盆迎春花不见了。从此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这么好看的迎春花。这一次在江南看到的迎春花让我特别惊喜,这是我多年不见的开双层花瓣的迎春花,真好看!

寻梦江南,这些美丽的迎春花是我寻到的另一个赏心悦目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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